抑郁三年,我是如何走出来的

一、期待

走出诊室,坐在医院长廊的塑料椅上等取药。我闭上双眼,那些孩子成长的画面,一帧一帧在脑海里自动播放。

他曾是别人口中的神童——一岁识字,四岁自己读完一年级课程。

五岁,他在画板前涂画,我在阳台晾衣服。我随口说了句:“画个一家三口呗。”还不等我放下晾衣杆,他笑着跑过来说“画完了”。我以为肯定是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,他转过画板,上面写着:1+3口。

七岁,带他去海边。海风很大,我指着远处说:“你看,无边无际的大海。”他歪着头反问:“无边无际吗?那为啥我们站在海边?”

九岁,饭桌上只剩两片藕。我说:“就剩两片了,你吃了吧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:“藕不能多吃。”“为啥?”“吃藕——丑(chou)。”

十岁,他写作业觉得椅子矮,顺手抓了个枕头垫在屁股底下。我皱眉头:“怎么能把枕头放屁股下面呢?”他头也不抬,慢悠悠地回了一句:“都是身上的肉,分什么高低贵贱呢?”

十二岁,我故意考他:“如何形容房子大?”他不假思索:“当你喊我过来,我就回答‘在路上了’。”

十三岁,我语重心长地说:“你好像有点偏科,听说过木桶理论吧?”他放下笔,一脸认真:“那好吧,我把长的那块锯短。”

……

中考结束,不出所料,他通过了市重点高中的自主招生,进了重点班——那个班985升学率100%。

高一军训,他代表一千多名新生上台发言。我站在操场边的人群里,手心全是汗,比自己上台还紧张。他声音清亮,台风稳健。我内心无比自豪——像种了多年的苹果树,终于挂出了青苹果,只等时光把它变红、变大、变甜。

而意外,往往就埋伏在你最得意的地方。

二、断崖

2022年,我经历了人生的至暗时刻。

高一下学期,开学没多久。那天下午我正处理文件,手机突然震起来。

电话那头传来他虚弱又疲惫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:“我不舒服,请假了。”

我的第一反应,不是他为什么不舒服,而是——请假?那得落下多少课!

那天晚上去接他。他走出校门时,脸色发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上车后他靠在座椅上,说头疼、胸闷、不想动。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“好好休息”,可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:今天的作业怎么办?

第二天早上,我敲门:“好点了吗?该去学校了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我又敲了两下。试着推门——反锁了。

我站在门外,手指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。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:不能慌。

我找老师沟通,请求老师帮忙开导他。我把老师回复的每一条语音都听了好几遍,反复揣摩语气。

我趁着周末,带他跑遍了市里的各大医院。挂号、排队、检查、开药。药袋子拎回来一袋又一袋,我把药按日期分装在小盒里,每天盯着他吃。

我联系他的好朋友,低声下气地拜托他们多陪陪他、鼓励他。

一切徒劳。

那之后一个月,他请假的频率越来越高。一周一天,两天,三天。他的书桌越来越整齐——因为再也没有翻开过。我每天下班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他的书桌,然后心沉一下。

一天晚上,他趴在床上看手机,我实在忍无可忍,推门进去,一把拔掉充电线。
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
他猛地坐起来,眼睛通红,吼道:“你不要管我!”

我愣在原地,然后摔门而出。

那天晚上,我在厨房切菜,一刀一刀剁得很响,眼泪在案板上飞溅。

我做了所有能想到的事,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最终还是没能抵住他的决定。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,低着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:“我要休学。”

我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帮他办完休学手续那天,雷电交加,大雨倾盆。走出教育局行政大楼,我手里拿着伞,却无力撑开。

雨砸在脸上,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。我站在楼前空旷的平台,浑身发抖,嚎啕大哭。

三、深渊

休学的日子,于我而言是炼狱。

每一天,看着他躺在床上玩手机,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狠毒的念头: 

送到工地搬砖去!   烂泥扶不上墙!   干脆送到戒网瘾学校!

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来,咬得我生疼。我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,可它们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外冒。

我努力换方法:带他打球、旅游、听心理课。每一次出门前我都满怀期待,觉得这一次一定能行。可回到家,他又缩回床上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面无表情。

我期待他能尽快复学,回到“正确”的轨道。

开学那天,他咬牙去了学校,可下午电话就打来了——他出现了严重的躯体反应,身体开始发抖

那天晚上,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没有开灯,盯着黑暗里的一个角落:我的期待,彻底破灭了。

然后是无尽的疑问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:

为什么是我?

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? 

如果没有我,他会不会比现在好?‍

我开始胸闷、心慌。只要看见他躺在床上,我就莫名地想吐。

无数个深夜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凌晨两三点,万籁俱寂,我抓起床头柜上的药瓶,拧开盖子,看着里面白色的小药片。

如果一瓶药下去,会不会是痛苦的终结?

每一次,想起对我千依百顺的爱人,想起我年迈的母亲,想起两个未成年的孩子,默默地拧好瓶盖,泪流满面。

四、松手

我和孩子,像在拔河的两队,互相撕扯,互相消耗,谁都不肯松手。

一天深夜,我又失眠。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

如果我先松手呢?

我不知道答案,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埋进了土里。

也许这世间存在一种神奇的力量——当你想改变时,某个转角处就会有一个入口。

一个偶然的机会,看到一本书:《人生处处是修行》。其中有一篇文章这样写着:

孩子是一个独立的个体,经历一些磨难和痛苦,对孩子的成长并非坏事。

我愣了一下,反复读了三遍。这句话像一只手,轻轻按住了我心里那个一直在拼命挣扎的东西。

我被吸引,又看了作者的《人生必经之路》。封底有个二维码,顺着指引,我加入了“必经之路”新手村。

跟着“必经之路”学习,我开始尝试改变以前的模式。

第一次练习,是“看见”。

他又躺在床上玩手机。我站在门口,胸口那股厌恶涌了上来。我没有走过去,没有说“怎么又在玩”。我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心里的那个念头——“真不像话”!然后掏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:“看见厌恶”,转身离去。

第二次,焦虑突然袭来——想到高考,想到他以后怎么办。我停下手里的事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我感受着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,它硬硬的,像一块石头。我没有推开它,只是看着它。过了几分钟,它松了一点。

我尝试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。

每天早起给自己做早餐,去看书,写字,运动。

但拉他起来的念头,还会不停出现。每次出现后,我只是记录。

在练习了一个多月后,我发现这样的念头开始减少。

他依然躺在床上。我却不再站在门口咬牙切齿了

五、改变

2025年3月,我在必经之路学习将近一年。

此时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。

对他的成绩,我不再有期待。不只是因为他只上了高一半学期,而是我不再执着于有一个学霸儿子。

就像那本书里讲的:凭什么是你的孩子很优秀?

我也不再痛苦地责问:为什么是我?

春考成绩出来了:他考得不理想。

那天下午他在书桌前,对着手机屏幕呆坐了很久,然后又默默叹气。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低气压。

我走过去,什么都没说,只是从背后轻轻地拍了拍他。

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闷闷的:“我要冲高考。”

我只是听了听,内心毫无波澜。因为他之前也下过无数次决心,又无数次放弃。我甚至在心里轻蔑地“哼”了一声

第二天早上,我在厨房热牛奶,他突然走过来,站在厨房门口,说:“帮我报个补习班,我去上课。”

我握着牛奶锅的手顿了一下。嘴上没反驳,心里却上演了一出不情愿的戏——三年没上学,三个月,能学出什么?

我还是点了点头说:“好。”

但改变不是一条直线。

他每天早上自己设闹钟起床,背着书包出门。晚上回来后,看得出他很疲惫。

有时也会请假,只是次数越来越少了。

我能感受到,他在努力地想爬出那个黑洞。

高考那天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里,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心里默默祈祷“一定要考好”,只是站在那儿,任风吹过脸颊。不喜,不悲。

出分那天,他拿着手机走过来,表情有点复杂:“500多分。”

上本科了。如他所愿。

我祝贺他。心想:果然就是拔河——当我松开那根拼命拉着的绳,他倒下了。我不拉他,他又自己慢慢爬了起来。

六、回响

他去上大学了。

我依然在必经之路学习。每天很忙,要运动,要上课,没有时间抑郁。医生给我的药,早被扔进了垃圾筒。

他偶尔还会发消息过来:“状态不太好。”

只是我不再像当年那样,急切地想把他从黑洞里拉出来。“没事的,慢慢来,会好的。”这话,说给他,也说给我。

一个周末的上午,他打电话来,我们聊了很久。

聊他小学受委屈时,我没有站在他的旁边;

聊我曾经对他的控制,他书房的监控,让他失去自由;

聊高中时,全班都是学霸,他无论多努力,都无法战胜别人的挫败……

我的眼泪恣意流淌。

我终于明白:他背负着如此重担,而因为爱我,他从来不敢卸下,宁愿将自己压垮!

我用衣袖擦了下眼泪,随口问了一句:“那你后来怎么就想去上课了?是因为补习班老师讲的好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不是”他说。因为你变好了。”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我眼眶一热,笑着说:“谢谢你给我变好的机会。”

挂掉电话,抬头望去,窗外,天很蓝,云很淡。

作者 |唐小白
编辑 |唐小白
图片 |百度AI
校稿 | 青榕 落泥
李明明 智愿